2026年《政府工作报告》里,一个新提法格外醒目:智能经济新形态。
它出现在2026年政府工作任务第二段落“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”之中,点出了智能终端、智能体、开源社区、智算集群、算电协同、高质量数据集、人工智能治理等一整套部署。
这样的表述,显然不是修辞翻新,也不是“数字经济”的简单改写。它更像一个清晰的政策判断:人工智能正在告别单纯的技术叙事,开始进入经济结构重组的视野。它不再只是一个产业热点,而正在成长为一种新的经济形态。
为什么偏偏是“新形态”,而不是“新产业”“新业态”或“新模态”?这几个字,看上去差别不大,实际上很不一样。
说它是“新产业”,仍嫌狭窄。产业这个词,强调边界,强调可统计、可分类、可挂牌。而智能经济首先打破的,恰恰是边界。它让制造业不再只是制造业,服务业不再只是服务业,平台不再只是平台,设备也不再只是设备。一个终端既是产品,也可以是服务入口。一个模型可以是工具,也可以是伙伴。一个工厂既生产实物,也持续生成数据、知识与决策。它改写的,不是一条产业链,而是产业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分工方式。
说它是“新业态”,也不够。业态讲的是商业表层,是怎么卖、在哪卖、卖给谁。而智能经济触动的是更深的一层:资源怎么配,劳动怎么组织,价值怎么产生,责任怎么划分。过去,企业比拼规模、成本和渠道;未来,企业越来越多比拼的将是模型能力、场景密度、知识闭环和生态协同。过去,数据只是要素之一;现在,数据、算力、算法正在结成新的复合型生产要素。
至于“新模态”,那更接近技术语言,适合描述多模态交互、感知融合,却不足以概括一个时代的经济组织方式。模态可以解释机器如何看、如何听、如何说,但解释不了城市如何运转、工厂如何决策、服务如何交付、社会如何治理。它能描述能力形态,却不足以命名经济形态。
所以,“新形态”这三个字用得很准。它不是在命名一个新赛道,而是在命名一种正在生成中的经济秩序。人工智能开始从工具层、应用层,进入组织层、制度层和结构层。在我看来,所谓智能经济新形态,至少会呈现出以下四种值得重视的样子。
第一种新形态,是“智能体嵌入型经济”
这恐怕是未来几年最先大规模浮出水面、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种变化。最近OpenClaw的走红,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信号:市场开始兴奋的,不再只是会生成内容的模型,而是能够调工具、跑流程、真正下场做事的智能体。
过去的软件,是等人操作的工具;未来的智能体,更像是带着目标进入流程的数字劳动力。它不只是回答问题,还能理解任务、调用工具、连接系统、分解流程、持续迭代。一个采购智能体可以比价、审单、预测交付风险;一个政务智能体可以辅助受理、审查、分拨、回访;一个制造智能体可以盯参数、做调度、提预警、促优化。
这意味着,经济活动里会出现一种新的基本单元:不是岗位,不是APP,而是智能体节点。企业组织也会随之变化。很多工作不再按“部门—科层—审批链”展开,而会按“人类负责人+智能体群组”来运行。一个中层管理者手里,未来带的可能不只是10个员工,而是10个员工+50个专属智能体。真正的组织能力,未必只是管理人,更是编排机器、校准规则、设计协作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智能经济不是简单的“人机替代”,而更像一次“组织改写”。谁先学会把智能体嵌入生产、服务、管理和治理全流程,谁就更可能率先拥有下一轮效率红利。
第二种新形态,是“智能原生型产业”
报告里专门提到“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”,这比“AI+”更进一步。眼下许多企业还只是使用AI的传统企业。原有产品、流程和组织都没变,只是在旧流程贴一层AI,在传统产品边上外挂一个聊天助手,把部分人工作业换成机器识别。而智能原生不是“加装”,而是“重做”,从一开始就按机器可理解、系统可学习、流程可进化的逻辑,重写产品、业务和组织。
不是在旧船上多装一台发动机,而是从龙骨开始重造一条船,这正是“改造”与“原生”的根本区别。今天很多行业还停留在数字化改造上:把纸搬上云,把流程搬到线上,把线下交易搬成线上交易。但智能原生不是搬迁,而是重构。它要求业务流程天然适配模型调用,知识库天然可沉淀,设备系统可以实时连接,用户反馈能够反哺迭代,产品本身具备不断进化的能力。沿着这条逻辑推进,产业升级就不只是传统企业学会用AI,而是越来越多以AI为基础设施的新物种开始出现。
比如,未来的工业装备企业,卖的可能不再是自动化设备,而是“设备+模型+运维智能体+工艺优化服务”的整体能力。未来的教育平台,交付的也不只是线上课程,而是“内容+陪练+评估+成长路径生成”的持续服务。未来的医疗服务,不只是互联网医院,而是围绕个体长期运转的健康管理与风险干预网络。
第三种新形态,是“算力—能源—数据协同型基础设施经济”
这一形态看似藏在底层,实际上决定着智能经济能长多高、走多远。报告把“超大规模智算集群”“算电协同”“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”“公共云发展”“数据资源开发利用”“高质量数据集”并列提出,这说明未来的竞争,已经从单点算力竞争,转向系统性供给能力竞争。
过去说基础设施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路桥、港口、机场和园区。进入数字时代,想到的是5G、数据中心、云平台。而在智能经济时代,新基础设施是一套高度耦合的复合系统。算力离不开电力,模型离不开数据,应用离不开网络,规模化落地离不开调度机制。换句话说,未来真正重要的,不是谁单点更强,而是谁更能把这些要素协同起来。
这背后对应着一种新的基础设施经济学。哪里的电更稳、更绿、更便宜,哪里的智算成本就更有优势。哪里的行业数据更丰富、更规范、更可用,哪里的模型就更容易拉开差距。哪里的公共云、行业云和边缘侧协同得更顺,哪里的智能应用就更容易规模化落地。未来城市之间、区域之间的竞争,不会只是招商政策之争、土地成本之争,更是“综合智能供给能力”之争。
对地方治理来说,这是一场不小的观念转换。过去建园区,重的是物理空间;未来建智能经济园区,重的是复合生态。有没有稳定可用的高质量数据供给,有没有低时延的算力调度能力,有没有开源社区和开发者氛围,有没有中试场景、监管沙盒和伦理治理机制。谁还停留在“给地、给税、给政策”的老办法里,谁就很可能接不住真正意义上的智能产业集聚。
第四种新形态,是“智能治理型公共经济”
前几种形态更多决定企业如何竞争,而这一种决定的,是社会能不能接得住这场技术跃迁。报告最后落脚到“完善人工智能治理”,这不是收尾句,而是压轴句。因为智能经济能否成立,最终不取决于模型有多强,而取决于社会能否建立与之相适配的规则体系。
智能治理不是简单地给AI套个笼头,也不是把风险管理理解成“多审几道、多批几层”。真正有效的治理,不是简单地把门关紧,而是在鼓励创新和守住底线之间找到新的制度平衡。它既要防止技术失控,也不能把一切新生事物都堵在门外。
更深的变化在于,治理本身也在被重写。首先,治理对象变了。过去主要管企业、管平台、管产品;未来还要面对模型、智能体以及越来越复杂的自动决策链条。其次,治理颗粒度变了。过去偏重结果监管,出了问题再追责;未来则要把治理前移到训练、部署、调用、反馈等环节,形成过程监管、动态监管和可解释监管。再次,治理能力本身也要变。面对海量自动生成内容、复杂算法调用链和跨域数据流转,仅靠传统人工监管已经远远不够,公共治理本身也要学会借助技术,形成“以智能治理智能”的新能力。
从更长的视角看,智能治理并不是智能经济的外部约束,而是它的内部组成部分。没有治理,繁荣可能很快失序;治理过度,创新又会被做成盆景。未来真正高水平的竞争,不是谁跑得最野,而是谁既跑得快,又跑得稳。
那么,智能经济新形态,究竟“新”在哪里?归根到底,新就新在它改变的不是某个行业、某种产品、某条赛道,而是经济运行的底层结构。生产函数变了,数据、算力、算法、场景和知识库开始形成新的组合式生产力。组织逻辑变了,企业越来越像“人类能力+机器能力+制度能力”的协同体。价值边界也变了,价值不再只产生于生产和交易本身,而越来越产生于学习、反馈、协作与持续演化。也正因如此,“智能经济新形态”比“新产业”更有解释力。产业只是切片,形态才是全景。
我们迎来的,是一个更会重组的时代
很多人谈人工智能,眼睛总盯着模型参数、爆款应用和融资金额,仿佛谁最像风口,谁就代表未来。但真正深刻的变化,往往不是某个产品一夜爆红,而是整个经济开始悄悄换结构。
智能经济新形态,不会以一声巨响降临。它更像潮水,先漫过客服、营销、办公,再漫过工厂、医院、城市和家庭。先改变工具,再改变流程,继而改变组织。最后改变的,也许是人们对工作、服务、企业和政府的基本理解。
也正因此,今天最需要警惕的,不是技术来得太快,而是一些地方和行业仍把人工智能当作招商标签、展示技术和展厅里的新名词。但“新形态”不是摆出来的,而是长出来的。它长在真实场景里,长在高质量数据里,长在制度创新里,也长在组织有没有勇气重做流程、重配资源、重塑责任。
人工智能不是来给旧体系贴金的,而是来逼旧体系重写的。看它是热闹,得到的就是泡沫;看它是重组,争取到的才是未来。智能经济新形态,不是给旧世界刷一层亮漆,而是旧结构开始松动、新秩序开始生长的那个时刻。
(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,著有《未来可期:与人工智能同行》一书)
来源:胡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