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并非失去了发动战争的能力,而是第一次在国内同时失去了为战争赋予意义的三套语言:一套是关于国内民生的神圣性,一套是关于堡垒主义的正当性,还有一套,是关于战争结果的可定义性。

 

在过去数十年,从海湾战争、阿富汗战争,再到伊拉克战争,美国内部从不缺反战者。极左派拒绝牺牲生命,极右派拒绝对外承担成本,这些声音始终存在,但从未构成真正约束。

原因不在于声音太弱,而在于有一个更强的东西始终在运转:胜利叙事。正如《外交事务杂志》(Foreign Affairs)在2025年的深度分析中所述,胜利叙事是支撑美国霸权的心理基石,一旦这场叙事崩塌,美国国内各派系将迅速从共识退回到各自的算盘中。只要战争还能被讲成“赢”,一切代价都可以被重新解释。死亡可以被称为必要,破坏可以被称为代价,失败可以被称为阶段性调整。功利主义不需要完美,它只需要一个可以被相信的结果。 

Trump的赢学虽然看上去异于常人,但底层逻辑就在于此,而它的断裂,恰恰发生在此时此刻。 

这场对伊战争,从一开始就没有通向胜利的路径。打不出成果,美国的控制能力会受到质疑;为了追求成果而升级,只会进一步扩大失控与信用流失。当“赢学”本身变得不可被承诺,整个解释体系瞬间失效。 

于是,过去在美国国内被压制的两种声音开始回到叙事中心——不是因为它们变强了,而是因为再也没有东西能压住它们。 

一边说:众生皆平等,民生大于牺牲。(极左)

另一边说:美国不该为别人买单。(极右) 

当这两句话竟然在反战的论述上达成一致时,战争就不再是贵不贵的问题,而是:战争第一次同时在道德层面和利益层面失去了解释空间。这种双重失效,正是美式叙事崩塌的真正起点。 

一、美式极左派:民生大于牺牲

极左的立场,从来不在于他们的行为艺术或者过于激进,而在于他们拒绝进入计算。他们基本不会讨论战争是否值得,通常是引入更迫切的民生议题,进而直接否认这个问题本身。 

以Alexandria Ocasio-Cortez(AOC,民主党进步派核心众议员)与Bernie Sanders(民主党福利主张参议员)为代表,这一套表达始终围绕一个事实展开:战争不是战略模型,而是具体的人在死亡。比如Bernie Sanders在2025年的预算听证会上直言:“我们不能在一个连孩子都吃不饱的国家,继续为无休止的海外军事行动签署空白支票。”AOC则在2026年初的集会中将战争开支直接映射到民生:每一枚运往海外的导弹,本质上都是从你家社区剥离的一座图书馆或一间诊所。 

在更具体的论述中,这种逻辑被进一步制度化为一种生命政治为前提的批判:当美国连最基本的社会福利(如儿童饥饿、医疗保障、通货膨胀)都无法维持时,为一场缺乏明确胜利定义的战争付出代价是很荒谬的。 

这种逻辑在今年3月开展后迅速从理念变成压力。发生在3月28日的900万街头抗议不再停留在反战口号,而是直接嵌入了医保、住房、油价等切身之痛。在这个底层论述之上,战争等同于民生损失。 

在媒体层面,这一叙事被进一步强化。MSNBC与The Intercept等平台,大幅增加对伊朗平民伤亡的细节化呈现,例如对班达阿巴斯女校轰炸事件的持续报道,通过被毁的教科书与操场,将战争上升到可感知的生命损失。与此同时,左翼舆论开始触及制度性背叛的层面。他们借助爱泼斯坦档案事件,论证发动战争的人物(Trump等人)在道德上已经失去合法性。一个被认为存在严重私德污点的人,本身就不具备要求他人为其牺牲生命的资格。

因此,CNN为代表的左翼媒体不断放大平民、军队伤亡与财政负担。(我们看到的很多美军伤亡数据其实都是美国左翼媒体确认的),他们在反复告诉公众:这件事,不该发生。 

二、极右派:堡垒主义的MAGA应该言行一致

 极右的反战逻辑是基于堡垒主义的。他们的立场一言可以概括:美国不该为别人承担成本。(像不像曾经的Trump?如果读者认为Trump已经违背了他的初心) 

以Tucker Carlson(美国保守派最具影响力的媒体人物)为代表,这种表达几乎是本能式的:为什么要为那些与普通美国人无关的事情付钱、流血?

他在今年战争发动后的访谈中多次质问:“华盛顿的精英们甚至不能守住得克萨斯的边界,他们有什么资格让你儿子去死在别国的边界上?”Marjorie Taylor Greene(MTG,共和党强硬民族主义众议员)的表达更直接:“除了保卫美国国土,美国人不欠世界任何一分钱或一滴血。” 

所以在极右翼MAGA派的理解中,是没有世界秩序、世界警察和极左那种道德推演的。他们的规则很简单:谁来出钱?谁来出人?那就听谁的。否则这么做就是不划算的。由于其简单易懂,也更符合美式丛林法则,这种叙事的扩散速度,远快于任何复杂的经济理论。 

在具体传播结构上,极右媒体(如TCN、Breitbart)构建了一种错位对比来嘲讽美国现状:一边是华盛顿讨论对伊朗的军事打击,另一边是美国南部边界还在持续失控。影射美国高层宁愿对外扩张也不愿解决后院问题。 

在Fox News等MAGA最集中的平台,即便其表述仍倾向于战争,但Fox内部评论也开始出现分裂,一些声音开始担忧美国战略自主性已经被外部利益操控。这和Tucker Carlson的表述反而形成了强化证明关系:这本来就不该是美国的战争。 

三、建制派:不是在算如何赢,而是在计算如何输

 建制派(中间派)所面对的美伊战争的问题,不在于他们算错了,而在于他们还在试图把一场已经输了的战争,算成一种可接受的结果。(赢学Lite版本) 

读者们如果去关注这套人的措辞,那就是云里雾里弯弯绕绕,比如成本、收益、风险、稳定等等,只字不提美国现在赢了还是输了。这是因为建制派至今依然相信,只要控制好节奏、限制好规模,战争就可以被管理,损失就可以被压缩,结果就仍然可以被定义。 

这种思维在2025年后被称为“受控式退却”(Managed Retreat),即政客们试图通过巧妙的话术与精密的损益对冲来掩盖霸权的衰落。比如这两天的拯救美国伞兵的说辞,就是要用营救成功来掩盖飞机损失的关注度。 

而在现实中,这种思维已经分化为两类政客:一类是典型的计算派,例如Scott Bessent(华尔街出身的美国财政部长)所代表的技术官僚。他倾向于将地缘政治风险资产化,并明确提出,美国战略应从改变世界转向保护负债表。另一类则是处于摇摆边缘的型人物,例如副总统J.D.Vance(在民粹主义与建制派之间摇摆)。他在MAGA赢学与和谈撤退之间不断摇摆,试图为不可逆的退却提供一种纪律化的解释。

此前,美国建制派曾尝试通过复杂的外交途径来维持局面。例如2025年的安克雷奇方案,试图通过在乌克兰问题上向俄罗斯让步,换取其在伊朗问题上的中立甚至配合。然而,这一方案在阿布扎比谈判中失败,使原本的战略缓冲空间迅速消失。 

外交路径的破裂,直接推动政策转向军事行动,从而暴露出建制派在现实中的被动性:他们不是在选择战争,而是在外交失败后被动滑入战争。进而在行政机器运转下,也成为了战争的参与者和收拾者。 

但是在媒体层面,目前这种逻辑依然稳定存在。无论是The New York Times、The Wall Street Journal,还是华尔街主流投行的研报,都在持续输出一种投资经理们非常熟悉的判断:战争或许代价高昂,但可以避免更大的损失。 

于是就不断出现伊朗又同意谈判了(暗示其投降),某某船只在收费后又能通过了(暗示其贪财),乃至某某油田不重要(暗示美国资产可控)等rumor,虽然屡屡被证伪,但核心思想都是为战争负面影响可控来服务。 

补充一句,我认识的一部分小伙伴正是被上述话术迷得七荤八素,对3月以来的战争和资产价格形势的研判一错再错,最后形成了投资失误。 

四、MAGA的分裂:原则还是权力

如果说极左与极右在反战上形成的是一种同向否决,那么MAGA内部的撕裂,则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原则能不能被打破。 

以Tucker Carlson为代表的一支,把原则推到极致:既然这不是美国的战争,那就不该参与,也不存在例外。 

而以Trump为核心的另一支,则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:原则可以存在,但最终解释权必须属于权力。他在今年的国情咨文中重申“Peace through strength”,强调美国必须保留在必要时动用军事力量的权力。 

这种分歧在3月底被彻底激化,就是Joe Kent的辞职。由于其根红苗正的美式出身和坚持原则的言论,使其成为MAGA内部分裂的标志性节点。 

Kent公开反对发动伊朗战争,认为其并不存在迫在眉睫的威胁,并指责Trump政策受外部游说影响,已经背离了美国优先。Trump对此的强硬回应,则等于公开否定原则派的解释权。 

这场MAGA内部冲突的本质,是解释权的归属问题:谁有权定义什么是MAGA、什么是例外。那如果例外只能由Trump来打破,显然是不足以服众的。这就有了前文所述的Vance适时下来试图收割失望的MAGA群体的意图(虽然很摇摆)。 

五、写在美式叙事失效之后 

其实目前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:美国的极左派不接受牺牲,极右派不接受对外承担;建制派还在精算如何输得体面,而MAGA群体已经面临树倒猢狲散。谁对谁错早已不重要,重要的在于,这几套底层完全互斥的逻辑已经无法同时缝合了。 

过去,美国依靠“赢学”把它们压在一起,而现在,赢已经消失了。 

当美国既无法证明战争会赢,也无法说服人为什么要打,甚至在它内部的国会程序上都无法通过时,战争就不再是一个政策选项,而只是一个无法成立的命题。 

这个命题的失败,带来的不单是美国地缘上的影响力衰退、军力撤出或者制造业回流计划的提前破产,影响更为长远的,是美式文化叙事逻辑的黄昏和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