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8日,AI制药公司深度智耀宣布完成D轮系列近2亿美元的融资,通过3个月内密集完成数次融资,快速获取了十余亿元人民币的资金,密度之高,节奏之快,业内罕见。

当前资本市场,热度与理性并存,回报的确定性取代技术叙事,成为资本目光所至。AI制药异军突起,前有晶泰科技、英矽智能港股敲钟上市,后有礼来联手英伟达打造“AI制药工厂”,将赛道炒得烈火烹油。

深度智耀成立于2017年,相较于许多闪光灯下的同行,长期保持低调,所在的细分领域一度是AI制药相对冷门、也是最难啃的骨头——临床开发和证据生成。

药物研发大致可分为药物发现、临床前、临床试验和注册申报几个阶段。过去多年,行业最热的叙事集中在前端的药物发现,例如利用AI预测蛋白结构、设计分子和筛选靶点。

深度智耀则专注于后端,围绕临床试验这条证据链,从临床策略、方案设计、研究中心执行,到EDC与数据管理、临床/统计编程、医学写作、药物警戒和注册支持,逐步搭建出一套AI驱动的一体化交付体系,并在大量真实项目中沉淀出稳定的交付能力。

支撑这套体系的不是一个单点工具,而是一套类人脑多智能体系统。通过任务拆解、角色协同、反馈校验和递归自我进化,把临床研发中高度复杂、跨部门、强约束的工作流组织起来,使得这个高度依赖人类专家的复杂流程拥有了被系统化生产的可能。

正是这套智能体系统,让深度智耀成为了火热赛道的稀缺标的,获得了迟来的瞩目。

对AI制药行业来说,这意味着行业的重心正在从前端向后端转向,也意味着行业开始向真正创造人类福祉迈进了一大步。而这一步,用了将近十年。

在风口逆行

AI对制药行业的第一次冲击,比Transformer的诞生来得更早一些。

在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同一年,谷歌针对机器翻译推出了GNMT(Google Neural Machine Translation)系统,最初开发的目的是为了改进其在线翻译业务,却意外解决了当时制药行业一个棘手问题——医学资料翻译。


2016年谷歌发布GNMT模型,翻译准确率显著提升

从临床试验方案、知情同意书、研究者手册,到病例报告、临床研究报告和申报材料,注册一款新药,需要翻译的资料可以装满几辆小卡车。既要求术语绝对精准,也要求参与者真正理解研究设计、适应症、终点指标、统计假设和监管语境。

对于制药行业来说,难点从来不只是“把一句话翻对”,而是把医学、统计、执行和监管逻辑在整条链条上对齐。任何一个术语、终点、假设或数据口径出现偏差,都可能在后续环节被层层放大。最终可能导致数亿研发成本付诸东流,容错率极低。

GNMT的出现,让瞌睡遇到了枕头,也让翻译成为AI参与到药物研发的切入点。

某种程度上,制药研发是一个高度知识驱动、又以文本和数据为最终呈现形式的行业。由翻译更进一步拓展,最终是要解决的是整个药物研发流程的“语言化表达”的痛点。

一款新药,从实验室到了临床,再到审批,交给监管机构的不是一个分子,而是一整套证据,包括临床试验方案、研究者手册、知情同意书、统计分析计划、临床研究报告、注册申报材料等等,本质是一条文本、数据与责任链条共同构成的生产线。

许多新药折戟于上市前夜,并非因临床价值不足, 而是败在了这条“生产线”上,在“语言化”的过程中产生了信息损耗或逻辑断层,无法将研发数据转化为监管机构认可的科学证据链,使得药品的科学价值被掩埋或误读。

深度智耀很早形成的一个判断是:在制药行业,理解比生成更难,协同比生成更重要。只有先在高约束场景里建立稳定的理解、校验和协同能力,才有资格往创造和决策走。

因此,公司在创立之初就明确了发展路径:从翻译切入,然后向医学写作、数据管理、统计编程和临床运营等模块延伸,最终形成覆盖全流程的生产线。

这里的逻辑是,翻译拥有明确的参考坐标系和对错标准,是验证模型理解能力最直接的“硬通货”。作为起点,再逐步吃下中间那层规划、推理和执行能力。

如今回过头看,这一路径是具有高度前瞻性的,但在当时,却像是在风口中“逆行”。

一方面,当时的模型能力并不成熟,GNMT本身并没有摆脱RNN顺序计算的特点,导致计算效率低下。虽然之后诞生的Transformer解决了这个问题,预训练随后大行其道,但没能改变AI作为人类辅助工具的本质,远远做不到替代专业人员。

另一方面,制药又是一个对“know-how”储备深度要求极高的行业。

以起草最核心的临床试验方案为例,模型基于海量文献和既往数据搭建草案骨架只是第一步,随后是由医学、统计、临床等资深专家组成的团队深度介入。

一个方案横跨医学、临床药理、统计、编程、数据管理、药物警戒等多个部门,细微的修改都要“大动干戈”。深度智耀早期面对的,也不是外界想象中的“一键自动化”,而是在真实项目里反复校核、反复放行的重流程。

与此同时,AlphaFold的惊天问世,让制药行业深刻意识到AI摧枯拉朽的能量。

AlphaFold是专门为蛋白质结构预测设计的神经网络架构,用以解决药物研发中最核心的“靶点结构解析”难题,将过去需要数年、耗资巨大的实验解析工作,缩短至几分钟。


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

至此,“AI设计分子”成为行业技术发展的主流方向之一,各大药企、创业公司扎堆进入赛道,前端的药物发现成为资本狂热的暴风眼。

深度智耀置身于风暴之外,围绕后端临床设计默默耕耘,在真实项目里一轮轮地死磕与打磨,一点点“磨”出know-how,再反哺技术,沉淀为系统底层的核心算法。

接着,一场席卷行业的危机,将深度智耀以及其代表的后端临床设计,推到了台前。

重估的价值

2023年,第一批用AI设计的新药在期待中遭受重锤,在临床阶段集体溃败。

先是欧洲AI制药独角兽BenevolentAI核心管线BEN-2293宣布二期临床试验失败,导致股价大跌,公司被迫大幅裁员;后有“AI设计分子”行业标杆Exscientia关停其早期肿瘤管线EXS-21546(A2A受体拮抗剂)的开发。


BenevolentAI宣布BEN-2293临床IIa期试验失败

明星企业的接连暴击,击碎了“AI一键生成新药”的神话。

行业和资本都意识到,从设计分子到新药落地进入市场,中间隔着的路比想象得更加漫长。

从临床试验设计到入组执行,从数据质量到统计解释,再到最后的监管沟通、申报递交,走错一步便前功尽弃,是一个没有回头路的“打怪”过程。最终交付给监管机构是一整套可解释的文本、数据和证据链。

资本不再仅仅为算力和分子数量买单,转而拷问管线在临床阶段的有效性数据,AI制药行业“重分子、轻临床”路线错误就此被“拨乱反正”。

深度智耀等专注药物研发后端临床的公司由此进入资本的视野。

而此时的深度智耀,已然熬过了技术搭建和攻坚期,摆脱对融资的依赖,自给自足。

按照成立之初的规划,深度智耀随后把能力从文本和写作进一步拓展到临床CRO更核心的数据管理、临床/统计编程、site运营和注册支持,逐步形成覆盖临床试验全流程的系统;

业务也延展至中国、日本、美国、澳洲、新加坡及东南亚等地区,尤其在日本建立起了较强的PI和研究中心网络,形成了本地化执行优势。


深度智耀官网展示的案例

技术上,深度智耀也没有停留在“跟进一代最新模型”的层面,而是根据制药行业高约束、低容错的特性,沿着可控性和协同性去重构自己的系统。

对当前技术架构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改造,发生在2019年模型2.0向3.0迭代的时期。

彼时,大语言模型(LLM)开始在前沿科技公司中流行起来,但深度智耀很早就意识到,LLM最致命的问题不在于写得不够像人,而在于它会“像人一样自圆其说”。

LLM的本质是通过在海量数据上进行“预测下一个词”等任务的训练,而这些数据大部分来自于过往经验的累积,导致生成的语句倾向于符合经验逻辑,而非绝对真实的事实。

在制药行业,这种幻觉不是体验问题,而是底线问题。

一个虚构的引文或数据,会污染整个研发链条的科学基础;一个虚构的药物安全信息,可能直接导致受试者的严重伤害甚至死亡;一个被完美包装的“幻觉”,足以让一家公司过去十年、数十亿美元的投资瞬间归零。

作为领域内为数不多的先行者,深度智耀的这一认知的形成,比如今业界在大模型研发中形成共识要早了4-5年。这也意味着在其面前,既没有成熟的行业标准可依循,也没有外部的现成工具可借力,只能自己动手,从底层去重新构建解法。
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,深度智耀开始明确地把问题从“如何做一个更强的模型”,转向“如何做一个在临床研发场景里更可控、更能协同、也更能承担复杂工作流的系统”。

深度智耀的解法,不是继续押注一个更大的单体模型,而是“拆脑”。

所谓“拆脑”,并不是简单地把一个模型拆成多个功能模块,而是把复杂任务拆解给大量能力边界清晰的智能体,由它们分别承担决策、规划、检索、撰写、编程、审校、验证等工作,再通过类似神经连接的通信与反馈回路,彼此校验、彼此制衡。

这套架构的核心,并不只是多角色协作,而是一种类人脑的工作方式。像大脑神经网络一样,系统不是线性地吐出一个答案,而是在执行过程中不断回看上游、修正中间结果、重组任务路径。如果某一步不满足约束,系统会触发新的推演和验证,直到输出逼近可用结果。

换句话说,它具备的不是简单的生成能力,而是递归反思、递归纠错、递归自我进化的能力。它不是“一次答题”,而更像一个会反复思考、持续修正并不断逼近最优解的工作系统。

如今看来,这一思路,与当下甚嚣尘上的Agent概念惊人的相似。

2023年,微软邀请深度智耀参加闭门开发者大会,并介绍Agent框架。

对深度智耀而言,这更像一次“外部命名”:公司内部原有的小模型协作体系,随后顺势演进为真正意义上的多智能体协同系统。

深度智耀的类人脑多智能体系统由此逐步成型。它不只是一个把任务串起来的工作流引擎,而更像一个由大量高精度原子化智能体构成的“仿生大脑”:既能围绕目标组织工作,也能在执行过程中持续反思、校验并递归自我进化。


深度智耀“多智能体(Multi-Agent)协同系统”

至此,深度智耀的锋芒已展露无遗。

人的位置上移

2025年,与日本创新药企Immunorock的一次合作,将深度智耀推到了聚光灯下。

作为全球前三大医药市场,日本除了药物研发能力闻名于世外,日本药监局(PMDA)极度严苛的审核标准同样出名。而深度智耀参与支持的Immunorock临床试验方案,却实现了“零返修”和一次性通过PMDA审批。

在这次合作中,深度智耀的类人脑多智能体系统参与了从信息整合、路径规划到数字孪生推演的整套工作。不同智能体围绕终点设置、入排标准、样本量、执行路径、数据结构和监管约束分别展开分析,再通过反馈回路反复交叉校验。

也正是在这种递归推演中,系统提前识别出可能抬高脱落率的设计缺陷,帮助团队在方案定稿前完成修正。它改变的不是“写稿速度”本身,而是把很多原本要在现场执行中暴露的问题,前移到设计阶段解决。

需要注意的是,基于新药研发的监管底线以及医学伦理与合规责任,最终所有关键交付仍由专业人员审阅、签字、放行。

Immunorock只是深度智耀众多案例中的一个,其意义在于,向产业证明了:像临床方案这样长期被视作高度依赖经验和人力协同的工作,开始具备被系统化组织、被递归验证、被规模化交付的可能。

传统临床研发本质上是一种高成本的人海战术:先由一个部门起草,再拉上另一个部门修改,接着再校正统计假设、补数据结构、核对法规要求,版本在不同团队之间来回流转。时间就这样消耗在沟通、返修和反复确认里。

一旦AI能够稳定完成任务拆解、主体生成、多轮自检和约束验证,这个流程就从过去的“人生产、机器辅助”,转变为“机器生成、系统验证、专家审签”。

AI的角色不再只是预测或分类工具,而更像一个围绕目标组织工作的系统。

类人脑多智能体的价值,也不在于一次性生成一个答案,而在于它能把任务拆解、路径规划、假设提出、执行验证和结果汇总连成闭环,并在闭环中持续递归优化。

过去是人把步骤写好,系统照着执行;现在则是人给出明确目标,系统围绕目标分配角色、调用工具、校验约束,再把结果汇总成可审的输出。

而人的角色则是上移,而不是被取代,从而以更有效且可持续的方式创造价值。


在Agent系统中,人的角色是上移的

制药仍然是一个必须由专业人士签字、由资质和责任链承担后果的行业。医学、统计、药物警戒、数据管理等专家依旧是最后的把关者。但AI的介入,让专家们从大量重复劳动中抽身,更多投入到关键判断、边界把控和最终责任承担上。

而这套“目标—生成—验证—递归进化”的框架一旦跑通,所能解决的问题就远不止是临床试验。这也是深度智耀开始开辟“物质科学”新战场的底层逻辑。

如果把问题抽象到足够底层,会发现,药物、农药、半导体材料、电池材料、特种钢这些看似完全不同的领域,本质上都在做同一类任务,即围绕明确目标,在一组约束条件下寻找最优解,并通过验证不断收敛,区别只在于约束集合和验证方式。


深度智耀材料研发逻辑

年3月,深度智耀和与绿色农化巨头泰禾股份达成战略合作,基于深度智耀多智能体集群的仿生类脑架构与递归自我进化体系,以加快创新农药的研发进程。

无论是研发创新药还是创新农药,本质都是在化学空间中寻找最优组合。

深度智耀多智能体集群的AI Agent能够在巨大的化学空间中自主规划、搜索、验证,发现传统研发模式难以触及的全新分子骨架与作用机理,这套能力经过制药领域验证成熟,迁移到农药领域本质上是一种“降维应用”。

这种技术的可迁移性,进一步打开了深度智耀的估值空间,成为资本蜂拥而至的又一动因。

从深度智耀近几轮融资的投资方来看,除了红杉中国、新鼎资本等早期投资者跟投之外,还包括鼎晖百孚、信宸资本、金镒资本、凯泰资本等新股东加注,既有顶级美元基金,又有兼具产业资源的一线机构,阵容可谓豪华。

资本的聚焦,其实代表了一种趋势:市场开始重新评估AI制药公司真正稀缺的能力,不只是会不会讲一个技术故事,而是能不能把复杂工作稳定交付出来。

某种程度上,深度智耀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CRO,也不是消费级Agent的行业翻版。

其最核心的能力,不是某一个单点工具,也不是简单把数据“喂给模型”训练出来的结果,而是在长期真实交付中形成的方法学、know-how,以及一套能把临床策略、site执行、数据管理、临床/统计编程、医学写作和注册递交组织在一起的类人脑多智能体系统。

这才是深度智耀最难以被复制的资产和竞争力所在。

写在最后

2024年的诺贝尔化学奖,一半被授予蛋白质设计“祖师爷”David Baker,另一半则被授予了AlphaFold的开发者Demis Hassabis、John Jumper。


David Baker(左)、Demis Hassabis(中)、John Jumper(右)

两位AI大佬的跨界获奖,被外界解读为计算机科学在生命科学界的一次历史性“转正”——不再是单纯的辅助工具,而是直接驱动产业进化的核心引擎。

这种进化能力,如今正在从前端的药物发现研发辐射到整个研发流程当中。

对于制药行业而言,下一阶段稀缺的,未必只是“找到一个答案”的能力,而是把一项工作真正做完、把一整套证据真正交付出去的能力。

从让机器学会看分子,到让系统像大脑一样组织临床试验、连接现场执行、数据管理、临床编程和递交逻辑,AI的价值坐标正在被重画。

而在这条曾经孤独的跑道上,深度智耀已经走在了前面。





[1] 2017,制造奥本海默,饭统戴老板

[2] 中美AI Agent争霸战:谁将主导下一代智能服务?远川研究所